无糖

【惊愕】[All康] 第三章 孙老师 (完结)

简介:京州市官场三大地下传说。1.金秘书能打十个。2.高书记臂可跑马。3.孙连城通阴晓阳,而独惧李达康。


3.孙老师

 

周末,沙瑞金邀请李达康同登北山。

汉东没有高山,以北山为例,从山脚登顶只要一个半小时。加之此山自然风景优美,名胜古迹丰富,许多京州市民都爱在周末举家登此山游玩。

沙瑞金嘛,估计是不会同意搞封山戒严的,李达康便特意吩咐了赵东来要做好安保工作,一定做到外松内紧。

赵东来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证。

然而还是出了问题。

 

一般登山的市民固然可以分流,请他们换一条登山线路。但本来就坐落在山里的科研单位北山天文台,你总不能进去贴封条吧?

说巧也是巧,李达康以前来北山参加各种活动,次次路过天文台大门,那门从来没开过。

今天偏偏就开了。

李达康瞪了那门一眼。

门里又走出个人来。

定睛一瞧,居然还是个认识的:原光明区区长,现贤成街少年宫的趣味科学课老师,孙连城。

 

李达康原本见到孙连城就来气,但是现在看到他出来的地方又觉得感慨:星期天都能跑天文台来,这大傻子以前当区长的时候可从没这么勤快过啊。

判断了孙连城不具备危害公共安全的能力后,李达康便不打算理他了,沙瑞金倒提了一句:“咦,达康同志你看,他是不是那个懒政干部?”

“是的沙书记。”

沙瑞金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登了山,展望了城市,谈了工作,增加了上下级感情,气氛十分融洽。

中午时分,两位领导正打算步行下山,突然白秘书接了个电话,没过一会儿沙瑞金的专车静悄悄开到了他们身边,缓缓跟着前进。

沙书记遂对今天谈话的结果表达了满意,并格外体恤地解释了一句,他下面还要去别的地方,不顺路,就不带李达康回市委了。

李达康充分表示了理解,并祝沙书记一天工作顺利。

 

沙瑞金和白秘书走后,小金问李达康要不要也叫专车上来,李达康拒绝了。

“我自己走走,你先下去吧,我们天文台门口见。”

 

时值春日,北山上一片新绿,满目野花。山下的分流似乎取消了,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李达康选了一条小路,边走边欣赏山下的京州市,心中充满了父母面对儿女时的自豪与柔情。

怪不得古往今来的领袖多爱登高,亲手缔造的万丈红尘尽收眼底,谁还在乎高处胜不胜寒。

 

不过说到高处风寒,山里还真是有点冷。

李达康抱臂搓了搓肩膀,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最高二十九度的吗,这儿最多只有十几度吧?

这么一观察四周才发现,刚才还越来越近的游人声听不到了,鸟语虫鸣也停歇了,连一丝微风也没有,天地间只剩突兀的寂静。

李达康拿出手机,想查看实时气温,发现早上充满电的手机自动关机打不开了。再看一眼手表,兢兢业业走了四五年的手表也停了。

手机和手表同时坏了的概率虽然不大,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李达康没什么特殊感想,继续下山。

 

等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依然没看到天文台时,李达康终于承认情况不太对劲。路边的植物景观固然一直在变,可在他几次无意看向山下的京州市后,察觉到一件极为奇怪的事实:自己的海拔距离似乎没有变化过。

李达康止住了脚步,抬头望望天色,连太阳似乎都被固定住了。

 

 

童年时乡间流传的一些怪力乱神的民间传说在李达康脑中苏醒,花姑姑水猴子,猫脸婆婆绣花鞋,汉东地区的特产故事他几乎都听过。

但李达康并不畏惧这些,他从小就不怕,长大读了书做了官,一路咬着牙走过来,流过血汗流过泪,就更不怕半夜鬼敲门了。

只是现在没法回到京州市委继续工作,让他有些困扰。

 

此处停滞的时间像是有粘性,李达康的步子越来越沉重,甚至觉得有一些困倦。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正当京州市市委书记迈出山路边的防护栏,打算从山坡坡面而不是盘山路强行突破下山的时候,身后山林突然传来簌簌声响。

有人?

李达康颇为意外,收回脚步。

 

等看清来人,李达康更加意外了——正是今天刚远远见过一面的孙连城。

孙连城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近看似乎比之前瘦了一些,这使得李达康第一眼没有把他认错成传说中存在了多年的北山黑熊。

 

“……李书记。”孙连城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用没去回炉班之前的态度低头耷脑地喊了一声李达康。

“哟,孙连城儿。”毕竟也不再是自己属下了,而且这种环境里能见着活人就算不错,李达康亲切又轻松地招呼了一声。

“李书记,散,散步呢?”

“正要说呢,我怕不是迷了路了,在这儿绕半天也没下去。你认不认识路……哎不对,你打哪儿来啊?”

“山里……呃,天文台。”

“行啊孙连城,”李达康笑起来,真心实意的:“没想到你对新工作的热情挺高的。”

“李书记,”孙连城那种无论被夸还是被骂都不耽误他神游天外的气质还保留着,闻言恹恹道:“我送您下山吧。”

“嗯?好啊,那麻烦你了。”

孙连城很不习惯李达康对他客客气气说话,支吾了一会儿,最后语焉不详地开口:“我送您下山,可是有一个事,您得答应。”

 

李达康脸上还在笑,然而眼神冷了三分:“什么事?”

“您一会儿下山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回头看。直到我说好了为止,就……就这个事。”孙连城眼神躲闪。

 

“可以。”

李达康聪明过人,表现之一就是不需要问的事他从不多问,以及对危险环境,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第六感。

“来,您拉着我的手……”

孙连城的声音更小了。

“拉着你的手?”李达康声音高起来,然而眼神落到左手腕上停止的表盘,皱着眉毛摇摇头,还是闭上嘴把手伸了出去。

孙连城觉得自己握住了一把芦柴棒,李达康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块发糕。

 

“今天挺冷的。”

“山里就这样,有温差,和山底下肯定有温差。”

“你在少年宫怎么样啊,对孩子们负不负责?”

“呃……还可以吧。”

“哦对对对,我不是你领导了,问这些你也觉得烦,行了,我不问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今天来天文台,是找资料?”

“……”

孙连城的手握紧了几分。

被他胖乎乎的手捏着倒也不觉得疼,李达康云淡风轻地补充了一句:“噢,当然了,方便说的就说,不方便的不用说。”

一个区少年宫能有什么不方便对市委书记说的事?

然而孙连城回答:“好的李书记,那我就不说了哈。”

李达康再次庆幸已经不用天天见到他了,否则很可能哪天就被气死在任上。

 

尴尬地硬聊了一会儿天,背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达康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孙连城赶紧掐他手心。

“李书记!”

李达康怔了怔,控制住了脖颈的肌肉。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听着马上就要撞上来了——

就在此时,一切声音又消失了。

让人忍不住想,那发出声音的事物,此刻会不会正贴着自己后背,死死盯着自己的侧脸呢?

 

孙连城的手心出汗了,李达康觉得不太舒服,将手悄悄滑出来一点。

谁知下一秒就被重新握紧,孙连城想回头瞄又竭力克制地建议道:“李书记……咱们还是跑起来呗?”

李达康也只能信他了:“跑吧。”

 

李达康几乎从来没有跟人手拉着手奔跑的经历,尤其是奔跑的时候,身后还一直传来:“李书记,等一等!孙连城,不要跑!”等模模糊糊的声音。

跑着跑着,李达康察觉到空气慢慢从黏滞变得正常,气温也在一点点回升。

这时,耳边传来孙连城气喘吁吁的声音:“好了!可以了李书记。”

李达康也松了一口气,马上就准备回头看一眼。

 

刚动了一下,他猛地停住了转头的动作。

“连城,”李达康极力使自己在奔跑时也把每个字吐清楚:“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不是我啊李书记!您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李达康冷笑:“等能回头看的时候,你告诉我之前,先说一下现任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的名字。”

“这跟赵……”

“嘘。”

 

“它”会听到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李达康觉得肺在体腔内燃烧,孙连城更是喘得和风箱一样。

“好……好了,李书记。”

李达康理都没理他,继续往前跑。

“哦对……现任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叫赵东来。”

 

李达康缓冲两步停下了。转过头一看山下,果然,京州市已经近在眼前,而天上的太阳,也突然向西边移了一大截。

孙连城两手撑着膝盖,脸红得像辣椒:“咳……咳咳咳,您干嘛要提市公安局长的名字?”

“我得确定说话的是你啊。”

“那说张树立也可以啊?”

李达康看他一眼:“赵东来杀气重。”

 

孙连城没回答,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这个验证身份的方式,他换了个话头:“李书记,前面拐个弯就是天文台了,金秘书在那儿等您吧?我就不过去了,回去还有点事。”

李达康盯着他,足足盯了一分钟。

一分钟其实是很长的,如果你是被这种蛇锁定青蛙的眼神盯住的话。

孙连城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李书记,您还……有什么事?”

“没事,连城。”李达康眼角丝毫不动地笑了一下:“今天多谢你了。”

“没有没有。”

“新工作,好好干。”

 

 

李达康迈开长腿向前走去,拐了个弯,孙连城听见了金秘书和赵东来的惊呼。

他把手帕放回口袋,回过身往山上走,边走边对着空气小声嘟囔:

“干嘛呀,追那么紧干嘛呀,知不知道我手还在他手里握着,反正疼的不是你们是吧?”

地上卷起一阵小旋风。

“是我说的,可我原话是什么?吓唬他一下啊,你们搞这么大干什么,他要是从山坡上滚下去,或者回头看了一眼,我得费多少功夫才能解决……谁怕他了?我怎么可能怕他,胡说八道!”

“你们也知道那个头发古怪的不好惹?你们刚才玩得开心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帮熊玩意儿!”

“……赵东来,嘁,什么都是赵东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专车开到山脚,李达康呼吸恢复了平稳,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水,打开了腿上的文件夹。

副驾驶座上,小金秘书面无表情地扫视了北山一眼,然后再度看回前方。

End

【惊愕】[All康] 第一章 金秘书

简介:京州市官场三大地下传说。1.金秘书能打十个。


一. 金秘书


李达康边吃早饭边看新闻,一条突发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凌晨5点,三男子企图盗窃贤成街xx

银行ATM机,过路市民见义勇为,嫌疑人最终落网。”

 

京州的治安一直在全国都数得上号,现在居然来了这么一出,赵东来干什么呢?李达康扔了筷子去拿手机。

此时正好播到一小时前记者采访见义勇为青年的画面。

李达康嘴里的粥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小金秘书?

 

李达康立刻给小金去了电话。

铃响两下,金秘书恭恭敬敬的声音响起:“李书记您早,您有什么吩咐?”

李达康素来直截了当:“小金,我看到新闻了,你做的很好啊。”

小金愣了一下,好像想了几秒才意识到李达康在说什么。

“谢谢李书记,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达康听着觉得怪别扭的,离协助警方逮捕了三个嫌疑人还不到两个小时,他情绪一点波澜都没有吗?

“行了,我没别的事,就是问问你的情况,受伤了没啊?”

电话那头又愣住了。

小金听起来很迷惑:“受伤?谁?我?”

李达康心想坏了,肯定是脑子被打坏了,便和颜悦色地安抚道:“当然是问你啦,要不要紧?今天给你半天假去医院查查吧。”

“我没有受伤,谢谢李书记关心。”

“啊?是吗。”

“是的,那李书记再见,我还有大约十五分钟到。”

 

李达康简单收拾了碗,给赵东来打了电话。

“赵东来,你怎么搞的,啊!”

赵东来很习惯一大早接到李达康劈头盖脸的电话了,没吭声。

果然,李达康自己说明起情况:“就两个小时以前,贤成街那儿是不是发生了一起ATM机盗窃事件?”

“呃,李书记,我正要和您汇报一下,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所幸没有造成人员安全和经济上的损失。”

“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就庆幸了?那造成的社会恐慌呢?你是不是忘了京州是汉东省会,贤成街拐个弯就是市政府?出了任何事都有可能产生极其严重的影响!凌晨5点是还好,可万一他们要在大白天抢银行怎么办?我把京州的安全交给你了,东来,你要上心啊。”

“是,是,李书记。”

听他的声音,应该是站起来接的电话,李达康稍微平息了一点怒火。

“李书记。”赵东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什么事?”

“我记得原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现在的单位少年宫就在贤成街上那个银行边上。”

“那又怎么样?”

“他们要是大白天在隔壁抢银行,孙连城总不会不管的吧。”

“孙连城?他管什么呀他能管,他当区长的时候都什么事一撒手,你还指望他当了少年宫老师能突然有正义感?”

“呃……”

赵东来今天很不对劲,吞吞吐吐。

李达康刚想说话,门铃响了,应该是小金和司机来接他上班,于是心头的疑问出口时就变成:“行了,先到这儿。星期三下午以前我抽个空,你有什么要汇报统统准备一下。”

 

打开家门,小金自然地接过包,拿过水杯。李达康平常伸手松手迈步下楼一气呵成,并不用额外看他,今天却忍不住小幅度转了脸,视线往金秘书身上飞快扫了两下后收了回来,没什么异常,头顶两侧的头发还是没长出来,小小年纪就区域性脱发了,可怜。

 

李达康大步下楼进车。

金秘书帮他打开车门,关上车门,钻进副驾驶,端端正正目视前方道路。

李达康盯着这个年轻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不够多。

“小金。”

“李书记?”金秘书扭过身来。

“你不打算跟我汇报一下?”见金秘书一脸无欲无求的平和,李达康认命补充道:“早晨电话里跟你说的事!”

“好的李书记。我早上起来跑步,看见三个人要偷ATM机,就制止了他们,我也报了警。本地电视台一个栏目组正好在边上拍‘京州的一天’,就过来采访了我几分钟。”

“你制止了他们?”李达康匪夷所思,“你怎么制止他们?”

金秘书的表情比他还困惑:“李书记,我听不懂。”

 

对话一时陷入僵局,李达康再次确信小金是在和犯罪嫌疑人冲突的过程中被打伤了脑子。

“小张,一会儿前面医院停一下,放小金下去拍个CT。”

然而司机小张也开始说让人匪夷所思的话了:“好的李书记,您真是慎重体贴,太让人感动了。”

“你脑子也被打坏了?”李达康忍了一路的莫名其妙终于爆发,“小金跟三个壮汉动了手——小金,动手了没有?”

小金点点头。

“肯定要吃亏,去医院不应该吗?还是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嗯,周扒皮啊?”

“可是……”小张迷茫而紧张地说:“金秘书的正常水平,不就是单独打倒十名无武器的成年男子,或五名持械成年男子吗?”

要不然组织怎么会同意他留这么奇怪的发型,小张忍不住腹诽。

 

见李达康突然沉默,司机追问了一句:“那还在不在医院停啊?”

李达康不置可否地发出了一个音,小张理解为不用停。

于是车内又恢复到以往三人互不干涉思维的安静。

 

要不然就是我疯了,李达康冷静地想,要不然就是我的秘书和司机疯了。

但是无论谁发疯,都不能妨碍我这个星期的工作。


TBC

【雅好】[高李](完结)

简介:“现实的精华就是匮乏。”


雅好


“您又买了柠檬?”
“怎么了?”
“我们冰箱里还有没用完的柠檬片,您不会给忘了吧?”
高育良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室友。
室友正在扫客厅的地。
“达康同志,我们不是说好了每人打扫一周的嘛,您怎么又帮我值日了。”
李达康冲他手上的柠檬努努嘴。

“您想说什么?”
“育良教授,”李达康一边弯腰打扫饭桌下面,一边心平气和地说道,“您每天都带这么些糖啊水果啊分给我,太破费了。”
高育良笑笑,不置可否。
年轻的同事说完话,正好也扫完了客厅,他站在高育良的卧室门前熟练地征求主人意见:“我能进去吗?”
“当然。”

“是这样的,”中年教授把水果放进冰箱后走到自己房门口,虚倚在门框上,“买这些东西完全是出于满足我个人口腹之欲的需要,您大可不必有什么心里负担。”
“那要这么说,打扫卫生也是我出于强身健体的个人需要了。”
“……您啊。”

高育良无法说出的真正原因是,他有一个毛病,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雅好。
他热衷于向身边容貌美观的年轻人释放善意。
并毫无负担地认为年轻貌美乃是一个人对社会做出的极大贡献。而作为有实力汇报这一贡献的社会的组成部分,亲切地回答他们幼稚的问题,为他们买一些自己完全能够负担的小东西,实乃天经地义,造福人类。

李达康么,李达康不能算是青年,容貌在高育良阅尽的千帆里压根排不上号。他固然高瘦,干净,安全远离了可鄙的愚蠢。然而他说话做事的速度太快,像一阵不懂得休息的风,缺乏某种可以令人驻足欣赏的余裕感。
这个问题,可能使他要落后于可爱的愚蠢。

更何况他并不曾是高育良的学生,心理上天然缺乏对这位中年教授的依赖亲近,日后说不准两人还要存在竞争关系。
对于与自己站在食物链相同台阶上的人,无论高矮胖瘦,高教授总是对他们难以心生好感。

但是毕竟目前两人还不用争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比如头顶天堑一线间的那个小瓶口。
而且决定性的一点是,在整个赴美考察团里,李达康已经算是最年轻出众的了。
高育良想到未来半年都要远离国内那些亲爱美丽的青年们,一腔爱护弱小的尚美情怀便无从安放,只得别别扭扭地装进了李达康这个小铁盒中。

“今晚您有计划吗?”
“打算把那卷材料读完。”李达康擦着桌子回答,“不过听这个意思,今晚有什么别的安排是吗?”
“我手头有两张话剧票,不知道您是不是愿意赏个光。”
“话剧?”
“The Caine Mutiny Court Martial。”
“《凯恩舰哗变军事审判》,”李达康琢磨了一下,“您是对审判部分感兴趣吗?”
“我对整场话剧都有兴趣。不过您这么一说倒也有道理,整场戏都被改编成审判了。”
“那难怪。”
“您呢,您有兴趣吗?”
李达康实则并没有一点兴趣,但他已经先后婉拒了这位同事兼室友的音乐会和电影的邀约,推辞第三次的话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他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资本和资历。

“好哇,我也挺想欣赏一下能被咱们法学教授推荐的话剧。”

看话剧的时候,高育良打量了李达康几次,他虽然兴致不算太高,但非常专注,不像许多不习惯欣赏舞台表演的人一样不停问东问西。随着故事剧情的爆发和转折,他的手一会儿猛然握紧,一会儿困惑地轻轻敲击,最后若有所思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静止了。
他脸上的表情通常淡淡的,他的手就是他的表情。

话剧散场之后,夜色澄澈温暖,两人散着步走回公寓。
李达康一路上一言不发。
“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您不用管我。”
高育良欣赏着年轻的同事陷入沉思的神态。
很像,这样的李达康就很像他熟悉的学生们的样子了。

然而李达康最终没有向他请教任何专业问题,这位无趣的同事摇了摇头,把一切思绪抛在脑后。
“话剧很好看,谢谢您,不过以后您还是跟别的同事去吧。”
“这是为什么?”
“我这人乏味的很,一出了剧场,满脑子都是今天晚上该做的工作了。或许也扫您的兴吧?”
“不会。”高育良即使意外碰了一鼻子灰,风度也依然翩翩。

“达康同志。”
“嗯?”
“您是不爱好文体活动?”
李达康摇头,依然在沉思。
“那您有没有别的爱好?”
“工作就是我的爱好。”
这话很像官话,但由李达康说出来非常令人信服。
“要是大家都这么想倒也好,'现实的精华就是匮乏'的观点就应当不存在了。”

李达康终于有所反应,偏头看他:“咦,这话您是听谁说的?”
“'怎么不见得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呢?'”
“那恐怕党章也是您自己想出来的了吧。”*
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高育良有种怪异的兴奋。
高老师春风化雨,学生中未必没有爱用文学游戏与他开玩笑的促狭鬼。
然而那些都是比不上乏味到世所罕见的李达康突然与他开玩笑的,且用的还是刚刚一起看完的话剧里的桥段。令人意外,犹如警觉的雀鸟不知为何将人的手指当做树枝停靠。

“您的改动很巧妙。”高育良指的是李达康把原句中的《圣经》改为《党章》。
就是有点不符合干部形象,这句话他聪明地保留了。

两人走下一段台阶。
高教授以一贯稳健的作风缓步下行。李达康等不及这个速度,两手不自觉地在腰间捏成空拳,蹭蹭蹭跑了下去。
高育良从背后看他,这时候觉得他又不是鸟雀,他理应是一匹年轻的牡马,日夜行千里。
高育良当然也年轻过,也曾经是一匹配着宝辔金笼的千里马,为人赞叹欣赏,每日遭受甜蜜的妒忌。
他仍然记得长跑比赛夺冠后,彻夜读书的翌日依然神采奕奕的黄金时代。
他对自己英俊、强壮、睿智的青春的不断追忆,或许正是他那对美丽年轻人的永恒兴趣的根源。

高育良一抬头,发现李达康站在台阶下,正回过身等他。这条路上的行人很少,路灯照在这位室友的脸上,当然依旧毫无波澜,但他的手指在兴奋地敲击自己的大腿侧边。
“我想起来了,”高育良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李达康对他说:“'现实的精华就是匮乏,一种普遍而永恒的欠缺',这话是让保罗萨特说的。”
“对。”
高育良鼓励地抬抬眉毛。
“您别这样看我。我对这些哲学理论一窍不通,”然而李达康承认,“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过的只字片语。”
“那您的记忆力很强大。”
“可能吧,”李达康想了想,还是客套地送还了一句恭维,“但是说到记忆力强大,应该还是您脑海中的法学典籍更多更全吧。”
高育良立刻阻止了他:“您年纪轻轻,何必学这一套。”

走过街角,眼前就是公寓楼,李达康想到即将可以再次投身材料阅读,心情为之一振。
然而今晚的宝贵时间似乎注定要被浪费。
一辆冰激凌车挡在路口,一位胖墩墩的美国儿童——李达康估摸着是摊主的女儿——拦住了两人,倾情邀请他们品尝这拦路美食。
李达康吃不惯这种东西,但今晚高育良请客看了话剧,他便客气了一下:“您吃吗?”
“一个咖啡味的,谢谢。”

高育良不仅选了最贵的,还提议他们在楼下吃完,免得往公寓里招蚂蚁。
李达康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选了巨大招牌上的那个,大约是牛奶味,像咬馒头一样咬了一大口,瞬间被冻得头顶酸痛,好半天才咽下去,遂认命地慢慢啃起来。

高育良看得好笑,并不出声提醒,一边匀速消灭咖啡味甜筒,一边等着看他自己察觉指间黏糊糊时手忙脚乱。
几分钟后,李达康果然对着已经蜿蜒到手腕的奶油无从下嘴,四下张望寻找或能提供帮助的物件。
高育良适时递上手帕。

此时,从路的另一个方向走来两个白人小伙子,穿着打扮另类醒目。
他们勾肩搭背,大声说笑,还对着吃冰淇淋的高育良吹口哨,高育良无动于衷,他们便喊他“蜜糖”。
李达康因此认为这应当是一对醉汉。
醉汉做什么都不奇怪,所以等到他们当街热吻时,李达康也只是眨了眨眼睛。
高育良拍了拍手中的蛋筒屑,一只手虚扶上李达康的后背:“走吧。”
他们并肩走进公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达康好像又听到一连串的口哨。

高育良从浴室出来,不出所料看见李达康把材料铺了一桌子,整个人都要被淹没在白纸堆里。
他想了想,转身去厨房,五分钟后端了一杯柠檬水,在桌上分出一小块空处,轻轻搁下杯子。
李达康被惊动到,转了下头才看见他。
“您费心了,我自己来。”
“早点睡吧。”

李达康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对于高育良这样以照顾弱小的态度对待,既觉得温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世事人情的某一方面十分不敏锐的年轻官员想了想,最终将之归结于同在异乡为异客的同伴之情。
他重新低下头看起材料,并计划明早早些起来准备两人的早饭。


时光匆匆,李达康的女儿也去了美国。
李达康有次有时间与她视频通话了,然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局促沉默了一会儿后,李达康突然问道:“佳佳,现在的冰激凌车都卖什么口味的冰激凌?”
屏幕那头的李佳佳笑岔了气,尴尬气氛无影无踪。
“可多啦,有榛子的,朗姆酒的,树莓的,抹茶的,巧克力的,还有墨西哥辣椒味的呢!爸爸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李达康也笑了:“那你们现在可选择的比我们当时的多了,当年我去交流学习,和谁一起买过冰淇淋,好像只有牛奶咖啡什么的。”
“爸爸你还会去冰激凌车买冰激凌啊?”
“是啊,当时我干什么要买冰激凌啊?不记得了,真的太久了。”
这件小事转眼就被李达康从记忆的抽屉里清除干净。他把通话时间交给妻子,转身进了书房。
明天要和高育良打一场硬仗,几大卷材料已经背好了,李达康心中充满斗志。

END**

* 改编自《哗变》剧本,赫尔曼·沃克原著及改编,英若诚译。
**感谢我的朋友小田,是与您的聊天激发了这篇文章诞生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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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短文写在《离魂》之前,把这两篇算作同一个世界线或不,都是可以的。大家请自由选择喜欢的方式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