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糖

【雅好】[高李](完结)

简介:“现实的精华就是匮乏。”


雅好


“您又买了柠檬?”
“怎么了?”
“我们冰箱里还有没用完的柠檬片,您不会给忘了吧?”
高育良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室友。
室友正在扫客厅的地。
“达康同志,我们不是说好了每人打扫一周的嘛,您怎么又帮我值日了。”
李达康冲他手上的柠檬努努嘴。

“您想说什么?”
“育良教授,”李达康一边弯腰打扫饭桌下面,一边心平气和地说道,“您每天都带这么些糖啊水果啊分给我,太破费了。”
高育良笑笑,不置可否。
年轻的同事说完话,正好也扫完了客厅,他站在高育良的卧室门前熟练地征求主人意见:“我能进去吗?”
“当然。”

“是这样的,”中年教授把水果放进冰箱后走到自己房门口,虚倚在门框上,“买这些东西完全是出于满足我个人口腹之欲的需要,您大可不必有什么心里负担。”
“那要这么说,打扫卫生也是我出于强身健体的个人需要了。”
“……您啊。”

高育良无法说出的真正原因是,他有一个毛病,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雅好。
他热衷于向身边容貌美观的年轻人释放善意。
并毫无负担地认为年轻貌美乃是一个人对社会做出的极大贡献。而作为有实力汇报这一贡献的社会的组成部分,亲切地回答他们幼稚的问题,为他们买一些自己完全能够负担的小东西,实乃天经地义,造福人类。

李达康么,李达康不能算是青年,容貌在高育良阅尽的千帆里压根排不上号。他固然高瘦,干净,安全远离了可鄙的愚蠢。然而他说话做事的速度太快,像一阵不懂得休息的风,缺乏某种可以令人驻足欣赏的余裕感。
这个问题,可能使他要落后于可爱的愚蠢。

更何况他并不曾是高育良的学生,心理上天然缺乏对这位中年教授的依赖亲近,日后说不准两人还要存在竞争关系。
对于与自己站在食物链相同台阶上的人,无论高矮胖瘦,高教授总是对他们难以心生好感。

但是毕竟目前两人还不用争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比如头顶天堑一线间的那个小瓶口。
而且决定性的一点是,在整个赴美考察团里,李达康已经算是最年轻出众的了。
高育良想到未来半年都要远离国内那些亲爱美丽的青年们,一腔爱护弱小的尚美情怀便无从安放,只得别别扭扭地装进了李达康这个小铁盒中。

“今晚您有计划吗?”
“打算把那卷材料读完。”李达康擦着桌子回答,“不过听这个意思,今晚有什么别的安排是吗?”
“我手头有两张话剧票,不知道您是不是愿意赏个光。”
“话剧?”
“The Caine Mutiny Court Martial。”
“《凯恩舰哗变军事审判》,”李达康琢磨了一下,“您是对审判部分感兴趣吗?”
“我对整场话剧都有兴趣。不过您这么一说倒也有道理,整场戏都被改编成审判了。”
“那难怪。”
“您呢,您有兴趣吗?”
李达康实则并没有一点兴趣,但他已经先后婉拒了这位同事兼室友的音乐会和电影的邀约,推辞第三次的话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他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资本和资历。

“好哇,我也挺想欣赏一下能被咱们法学教授推荐的话剧。”

看话剧的时候,高育良打量了李达康几次,他虽然兴致不算太高,但非常专注,不像许多不习惯欣赏舞台表演的人一样不停问东问西。随着故事剧情的爆发和转折,他的手一会儿猛然握紧,一会儿困惑地轻轻敲击,最后若有所思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静止了。
他脸上的表情通常淡淡的,他的手就是他的表情。

话剧散场之后,夜色澄澈温暖,两人散着步走回公寓。
李达康一路上一言不发。
“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您不用管我。”
高育良欣赏着年轻的同事陷入沉思的神态。
很像,这样的李达康就很像他熟悉的学生们的样子了。

然而李达康最终没有向他请教任何专业问题,这位无趣的同事摇了摇头,把一切思绪抛在脑后。
“话剧很好看,谢谢您,不过以后您还是跟别的同事去吧。”
“这是为什么?”
“我这人乏味的很,一出了剧场,满脑子都是今天晚上该做的工作了。或许也扫您的兴吧?”
“不会。”高育良即使意外碰了一鼻子灰,风度也依然翩翩。

“达康同志。”
“嗯?”
“您是不爱好文体活动?”
李达康摇头,依然在沉思。
“那您有没有别的爱好?”
“工作就是我的爱好。”
这话很像官话,但由李达康说出来非常令人信服。
“要是大家都这么想倒也好,'现实的精华就是匮乏'的观点就应当不存在了。”

李达康终于有所反应,偏头看他:“咦,这话您是听谁说的?”
“'怎么不见得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呢?'”
“那恐怕党章也是您自己想出来的了吧。”*
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高育良有种怪异的兴奋。
高老师春风化雨,学生中未必没有爱用文学游戏与他开玩笑的促狭鬼。
然而那些都是比不上乏味到世所罕见的李达康突然与他开玩笑的,且用的还是刚刚一起看完的话剧里的桥段。令人意外,犹如警觉的雀鸟不知为何将人的手指当做树枝停靠。

“您的改动很巧妙。”高育良指的是李达康把原句中的《圣经》改为《党章》。
就是有点不符合干部形象,这句话他聪明地保留了。

两人走下一段台阶。
高教授以一贯稳健的作风缓步下行。李达康等不及这个速度,两手不自觉地在腰间捏成空拳,蹭蹭蹭跑了下去。
高育良从背后看他,这时候觉得他又不是鸟雀,他理应是一匹年轻的牡马,日夜行千里。
高育良当然也年轻过,也曾经是一匹配着宝辔金笼的千里马,为人赞叹欣赏,每日遭受甜蜜的妒忌。
他仍然记得长跑比赛夺冠后,彻夜读书的翌日依然神采奕奕的黄金时代。
他对自己英俊、强壮、睿智的青春的不断追忆,或许正是他那对美丽年轻人的永恒兴趣的根源。

高育良一抬头,发现李达康站在台阶下,正回过身等他。这条路上的行人很少,路灯照在这位室友的脸上,当然依旧毫无波澜,但他的手指在兴奋地敲击自己的大腿侧边。
“我想起来了,”高育良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李达康对他说:“'现实的精华就是匮乏,一种普遍而永恒的欠缺',这话是让保罗萨特说的。”
“对。”
高育良鼓励地抬抬眉毛。
“您别这样看我。我对这些哲学理论一窍不通,”然而李达康承认,“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过的只字片语。”
“那您的记忆力很强大。”
“可能吧,”李达康想了想,还是客套地送还了一句恭维,“但是说到记忆力强大,应该还是您脑海中的法学典籍更多更全吧。”
高育良立刻阻止了他:“您年纪轻轻,何必学这一套。”

走过街角,眼前就是公寓楼,李达康想到即将可以再次投身材料阅读,心情为之一振。
然而今晚的宝贵时间似乎注定要被浪费。
一辆冰激凌车挡在路口,一位胖墩墩的美国儿童——李达康估摸着是摊主的女儿——拦住了两人,倾情邀请他们品尝这拦路美食。
李达康吃不惯这种东西,但今晚高育良请客看了话剧,他便客气了一下:“您吃吗?”
“一个咖啡味的,谢谢。”

高育良不仅选了最贵的,还提议他们在楼下吃完,免得往公寓里招蚂蚁。
李达康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选了巨大招牌上的那个,大约是牛奶味,像咬馒头一样咬了一大口,瞬间被冻得头顶酸痛,好半天才咽下去,遂认命地慢慢啃起来。

高育良看得好笑,并不出声提醒,一边匀速消灭咖啡味甜筒,一边等着看他自己察觉指间黏糊糊时手忙脚乱。
几分钟后,李达康果然对着已经蜿蜒到手腕的奶油无从下嘴,四下张望寻找或能提供帮助的物件。
高育良适时递上手帕。

此时,从路的另一个方向走来两个白人小伙子,穿着打扮另类醒目。
他们勾肩搭背,大声说笑,还对着吃冰淇淋的高育良吹口哨,高育良无动于衷,他们便喊他“蜜糖”。
李达康因此认为这应当是一对醉汉。
醉汉做什么都不奇怪,所以等到他们当街热吻时,李达康也只是眨了眨眼睛。
高育良拍了拍手中的蛋筒屑,一只手虚扶上李达康的后背:“走吧。”
他们并肩走进公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达康好像又听到一连串的口哨。

高育良从浴室出来,不出所料看见李达康把材料铺了一桌子,整个人都要被淹没在白纸堆里。
他想了想,转身去厨房,五分钟后端了一杯柠檬水,在桌上分出一小块空处,轻轻搁下杯子。
李达康被惊动到,转了下头才看见他。
“您费心了,我自己来。”
“早点睡吧。”

李达康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对于高育良这样以照顾弱小的态度对待,既觉得温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世事人情的某一方面十分不敏锐的年轻官员想了想,最终将之归结于同在异乡为异客的同伴之情。
他重新低下头看起材料,并计划明早早些起来准备两人的早饭。


时光匆匆,李达康的女儿也去了美国。
李达康有次有时间与她视频通话了,然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局促沉默了一会儿后,李达康突然问道:“佳佳,现在的冰激凌车都卖什么口味的冰激凌?”
屏幕那头的李佳佳笑岔了气,尴尬气氛无影无踪。
“可多啦,有榛子的,朗姆酒的,树莓的,抹茶的,巧克力的,还有墨西哥辣椒味的呢!爸爸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李达康也笑了:“那你们现在可选择的比我们当时的多了,当年我去交流学习,和谁一起买过冰淇淋,好像只有牛奶咖啡什么的。”
“爸爸你还会去冰激凌车买冰激凌啊?”
“是啊,当时我干什么要买冰激凌啊?不记得了,真的太久了。”
这件小事转眼就被李达康从记忆的抽屉里清除干净。他把通话时间交给妻子,转身进了书房。
明天要和高育良打一场硬仗,几大卷材料已经背好了,李达康心中充满斗志。

END**

* 改编自《哗变》剧本,赫尔曼·沃克原著及改编,英若诚译。
**感谢我的朋友小田,是与您的聊天激发了这篇文章诞生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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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短文写在《离魂》之前,把这两篇算作同一个世界线或不,都是可以的。大家请自由选择喜欢的方式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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