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糖

【离魂】[高李] 第二章

二  责任始自梦中。*

 

高育良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被窝里半夜三更多出了一个人,他完全感受不到恐惧的情绪,甚至不算非常惊讶,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他没有预料到这件事,但是床上多个人……据说在街头睡着的人一觉醒来也可能发现有野猫窝在自己怀里,他现在的情绪差不多就是如此,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比起惊讶,更多的是兴趣。

 

高育良活动自己的手指脚趾,握拳,转头,都控制自如。与此同时梦境也一直稳定坚固,不像往常那样在不同画面声音之间融化渗透。

在这样的梦中,人可以做所有想做的事。但一旦有了清醒意识,刻意去施展什么超越科学的本领,或者替自己实现人生梦想,反而有些可悲。高育良踟躇片刻,最后掀开被子,仔细观察起这个熟睡的不速之客来。

这是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个青年。穿着一件薄棉黑色圆领衫,同质地浅灰色睡裤,体型瘦长。外侧的手搁在他自己的胯骨上,内侧的手挨着身体,手心朝天,五指自然蜷曲,手指很长,手形像沙漠地区生长的什么植物。

 

不知怎的,这个青年给他一种亲切感。

对梦中人觉得熟悉并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白天实际见到的某个人,或某几个人的投射。甚至可能是书中人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高育良想去看他的样子,知道了他的容貌来源于谁,也就破解了这场梦的根源。但青年从头部到颈部,全都隐藏在床头的阴影中,在那一道月光提供的可视范围之外,无论如何变换角度凝视都看不到分毫。

于是梦境的主人明白,这是梦的界限,是不可揭示的谜底。

 

便不再强求,转而伸手去抚摸这张脸。

首先手指便落在那柔软的脸颊上。实在是太年轻了,高育良感慨,脸上还有绒毛,可能才二十岁。

与身材相称,青年的脸骨也很窄。眉骨不高,眉毛不重,细细的鼻子,刀片一样薄的唇,如果不是下巴中央有个小沟,高育良就要判断这是一副相当寡淡的模样了。

但青年人即使五官单薄也无所谓,他们的眼睛是稀世的宝石,哪怕镶嵌在最朴素的布匹上也令人难以移开视线。高育良想象了这青年会有一对什么样的眼睛,眼神是灵动或沉稳。

 

摸到口鼻时,青年因为呼吸受阻而发出含糊的声音。

高育良觉得有趣,试着用手掌完全覆盖住他的下半张脸,另一只去压迫他的脖子。

青年便轻轻地挣扎起来,但挣扎的幅度很小,好像没有力气。

 

应当不是植物人,但为何会睡得这么沉呢,难不成喝醉了?

高育良凑到青年脸旁嗅了嗅,没有嗅到酒味。他散发着普通人家在夏季会用的金银花香皂的清甜气味,高育良很久以前也用过,这让他心中有一个瞬间充满温柔。

他试着轻轻拍打青年的脸颊,掐他的指尖,从青年的反应看他无疑是难受的,但依旧没有被惊醒。

 

突然一个念头像蛇一样钻进了高育良的脑海:

恐怕无论怎么对待这个青年,他都不会醒来吧。

这让高育良立刻感到兴奋,小腹里好像有一颗心脏在猛跳,阳具从这个猜测里感应到了不可付之实念的暗示,血往下身涌,舌下大量分泌唾液,他的手已经探上青年的腰身。

可是紧接着,他又因为这种兴奋而悚然与羞愧了。

 

眼前的情形简直就是复刻了的川端康成的《睡美人》。

高育良第一次读到它时已经年逾半百,文中对老年男性的心理描写,让他感到一种针扎似的精神刺激,坐立难安,立刻就将书扔到了书柜底层,与一堆老旧的资料混杂在一起。

可没想到的是,之后高育良经历了好几次自虐般的、极其渴望重温这种精神刺激的时刻,那时只好再把这书从灰尘里翻出来。

几次折腾后,高育良放弃了,而这本书也终于得以与其他的东亚文学作品一起坦然列位于书柜上层的一隅。

高育良记忆力非常好,对这部小说的内容记得很清楚,可他再也没想到小说中的事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降临在他的生命里。

裸女变成了穿着普通睡衣的男青年,海边旅店变成了高育良的家。核心内容却丝毫不变。

玩弄青春的肉体,并从中获取难言的慰藉,哪怕高育良现实中从来没有在其他男性身上获得过任何乐趣,单是这份兴奋也足以让他狼狈。这比一般的凋零更加不堪,他对这个斜地里钻出的怪声无力招架,只得跌坐在地,听那个声音宣判:这是老丑的极致**。

 

高育良像被蛰了一口似的放开手,急忙退到了床的边缘,远远离开了那具无忧无虑的身体。

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诛行不诛心。

这不过是好奇,谁在床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的时候不好奇呢?

 

一如既往的,他渐渐说服了自己。及时收手的庆幸慢慢压倒了对伸手那一刻的自我厌恶,高育良刻意无视了背后的温度与呼吸声,在梦中睡着。

 

再次睁眼时,地板上的月光已经为朝晖取代,床上当然也空无一人,床单和枕头都没有第二个人躺过的痕迹。

高育良松了一口气,梦境太过真实,他一时害怕有一日会看见那个青年的脸。

然而清晨的阳光异常温暖鲜艳,很快驱散了昨夜悚然松手时的自我警醒。高育良慢慢换着衣服,开始留恋回味。

梦中青年细细长长的骨头,植物一样的手形,身上草药和香皂的气味。

 

 

李达康一觉醒来,头重眩晕,他依稀觉得昨晚做了什么噩梦,但是丁点具体内容也不记得了。

梦见什么了?他坐在床的正中央苦思冥想,不是金山,不是林城,不是吕州……到底是什么呢,留下窒息般的痛苦?

算了不想了,想起来了也没用。李达康摇摇头,下床洗漱。

而后回到卧室,依次穿上深灰格纹袜,脱下浅灰色睡裤,套上西裤,扣好皮带,脱下黑色睡衣,穿上白衬衫。

 

TBC

 

*:《责任》(题记)【爱尔兰】叶芝 著

**:《睡美人》【日】川端康成 著 叶渭渠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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